闹剧过后，世界清静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，我没有接到任何骚扰电话。
我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他们在酝酿着新的对策。
果不其然，大年初三的深夜，门铃响了。
我通过猫眼一看，是李伟。
他一个人，没有带王琳。
他站在门口，身形有些佝偻，几天不见，整个人憔悴了一圈，胡子拉碴，眼窝深陷。手里，还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糕点，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打开了门。
他是我儿子，血缘这东西，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我想看看，他到底想说什么。
他一进门，就换上了拖鞋，然后“扑通”一声，在我面前跪了下来。
这个举动，让我始料未及。
“妈，我错了！我真的错了！”
他抱着我的腿，声音哽咽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“妈，对不起，除夕那天是我混蛋，是我被猪油蒙了心，帮着王琳说话伤了你。”
“王琳她……她已经被我狠狠地骂了一顿了！她也知道错了！她妈那边，我也跟她说了，以后不许再来往了！”
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如果是在两天前，我或许会心软。
但现在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看着他卖力的表演，心中毫无波澜。
我这个儿子，我太了解他了。他从小就是这样，犯了错，就用眼泪和下跪来博取我的原谅。
我没有扶他，也没有说话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他见我无动于衷，开始打起了感情牌。
他抬起头，红着眼睛，回忆起我独自一人抚养他长大的不易。
“妈，我爸走得早，是你一个人，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的。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我心里都记着呢。”
“那时候我们家穷，你为了给我买一台电脑，整整两个月，天天中午都只吃馒头咸菜。这些，我都没忘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每一个字，都企图勾起我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记忆。
“妈，我们是一家人啊，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。你斗赢了我们，又能怎么样呢？你老了，身边总得有个人端茶倒水吧？你总不能真的一辈子都自己一个人过吧？”
他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。
又是养老。
又是这套熟悉的、充满了情感勒索意味的说辞。
他以为，我还是那个可以被“养老”两个字轻易拿捏的、孤独又心软的老母亲。
我依旧沉默不语，只是眼神越来越冷。
他见我还是不为所动，心里有些急了，说话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。
“妈，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！我们保证，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！王琳她也说了，以后都听你的！”
“咱们家好好的，别闹了行不行？将来……将来这房子一拆迁，我们还能给您换个大的，到时候天天陪着您，好好孝敬您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猛地顿住了。
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
拆迁？
我心里猛地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：“什么拆迁？我怎么没听说过？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他立刻掩饰道，“就是外面瞎传的，不一定准。妈，我的意思是，我们得往前看，不能总纠结过去的事，对不对？”
他越是掩饰，就越是证明了我的猜想。
那一瞬间，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，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全明白了。
他们处心积虑地演了五年的戏，王琳回娘家，亲家母的pua，李伟的和稀泥……这一切的一切，根源，都在我这套老房子上。
他们不是临时起意，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、长达五年的围猎。
他们先是通过“回娘家过年”这种方式，不断地冷落我，消耗我的母爱，让我对他们心寒。
等到我彻底寒了心，对他们不再抱有期望的时候，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“分开住”、“你一个人住太浪费”、“我们帮你养老”之类的说辞。
最终的目的，就是把我从这套房子里赶出去，然后名正言顺地将这套写着我名字的婚前财产，据为己有。
而今年，他们之所以突然杀回来，不是因为良心发现，而是因为他们听到了拆迁的风声，他们怕了。
他们怕我这个孤寡老人，在对他们彻底失望之后，会做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财产处置。
所以他们急了，他们要赶在拆迁政策下来之前，修复和我的关系，重新掌控我，掌控这套房子。
想通了这一切，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恶心，从心底里翻涌上来。
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，到头来，只惦记着我名下的这套房子。
亲情，在他的眼里，不过是换取利益的筹码。
我心中冷笑不止。
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唉……”
我伸手，轻轻地摸了摸李伟的头，就像他小时候一样。
“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李伟见我态度软化，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。
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却已经带上了讨好的笑容。
“妈，你……你原谅我了？”
我没有回答他，只是转身从玄关的柜子里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，递给他。
“罢了，你终究是我的儿子，我还能真不管你吗？这几天，我也想了很多，一家人，没必要闹得那么僵。”
我的声音里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无奈。
“让王琳也回来吧。大过年的，总不能一直在外面住。这个家，只要我还活着一天，就还是你们的家。”
我开始演戏了。
从现在起，我不再是那个温顺的、等待被捕杀的猎物。
我是猎人。
一个清醒的、冷静的、伪装成绵羊的猎人。
李伟接过钥匙，激动得语无伦次，连连对我保证，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我，再也不惹我生气了。
看着他欣喜若狂的背影，我缓缓地关上了门。
门后，我的脸上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。
只有冰冷的，彻骨的寒意。
游戏，现在才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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